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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国家与经济的复杂性质

列昂·托洛茨基在《被背叛的革命:苏联是什么,它走向何方?》一书中写道:“假使社会现象永是一种已完成的性质,那社会学的问题,的确要简单多了。可是为了逻辑的完整去丢开事实中的某些因素,再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事了,这些因素今天是违反你的图式,明天就可以完全推翻你的图式……科学的任务如同政治的任务一样,不是对于一种未完成的进程,下一个完成的定义,而是随着它的每个阶段,把它进步的倾向和反动的倾向分别出来,暴露它们的相互关系,预见它的各种可能的发展形态,并且在这种预见当中,找一个行动的基础。”

二十多年前,工人国际委员会(CWI)内部就中国问题展开了一场断断续续持续了十多年的辩论,主要在国际书记处和当时的瑞典支部领导层之间。辩论内容包括发表在《今日社会主义》杂志和CWI网站上的公开材料。

这场辩论涉及若干要紧问题,其根源在于中国国家的阶级性质。中国是否像瑞典领导层自2000年左右以来一直倡导的观点那样,已经转型为一个完全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或正如国际书记处所论证的那样,中国是否正处于向资本主义过渡的阶段,但尚未达到可以做出如此明确定义的地步?

本质上,国际书记处认为,中国是一种混合体。这一结论的事实根源,乃是中国共产党领导层在20世纪70年代末放弃了原有的、尽管高度官僚化的计划经济体制,转而将资本主义关系引入经济。然而,到了21世纪初,这一转型过程仍在进行中,而这一“转型,我们认为尚未完成,也可能不会顺着直线发展”。

最终,CWI内达成妥协,将中国描述为一种“独特的国家资本主义形式”。这场辩论不仅涉及对中国国家经济基础的评估,还涉及至今仍主导中国的中共领导之国家机器的阶级性质。

可以公平地说,瑞典前领导层所持的立场——即中国已完全是资本主义国家——已被彻底推翻,这不仅是因为当时的理性辩论,也因为此后发生的现实事件。2019年由CWI分裂出来的那个团体僵化、缺乏辩证法、非黑即白的思维方式,在其目前关于中国的论述中显露无疑,简直是对真正马克思主义的歪曲。如今,从他们那儿则是什么东西都悟不出。

无论如何,时隔近二十年,重审这个问题仍然十分必要:当今中国的阶级特征是什么?我们是否需要对CWI当时以及之后得出的结论做出任何修正?尤其考虑到中国的惊人崛起以及日益激烈、主导全球局势的中美地缘政治冲突。

1949革命

1949年的中国革命是毛泽东和红军领导下,受压迫的中国群众取得的具有划时代意义、改天换地的伟大成就。腐败地主阶级和资本家精英遭推翻,为数亿人的生活带来变革的契机。

然而,尽管与1925至27年由上海和广州无产阶级领导的、被击败的中国革命不同的1949革命诚然是一次巨大的进步,但工人阶级在此进程中并未发挥关键作用。相反,1949年,由毛领导以农民为基础的红军,经过多年的军事斗争,推翻了蒋介石腐败的独裁统治,并在革命进程中将日本帝国主义驱逐出中国。

革命后诞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更像是斯大林的苏联,而非1917至23年间俄国相对健康的工人国家。这一结论并不否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尤其是受土地改革承诺动员起来支持红军的多数贫农。

扭曲的革命进程使中国成为一个官僚计划经济体——一个畸形的工人国家——国有化工业和集体化农业成为主要的财产关系形式。但这种畸形之处在于没有工人民主,工人阶级在经济计划中也没有任何作用。取而代之的是毛泽东领导下特权官僚阶层的统治。与1917年十月俄国革命后苏维埃和布尔什维克政府早期阶段主导的工人民主形式不同,中国革命后从未有过这样的模式。

令人瞩目的经济增长率、工业化以及“铁饭碗”的建立——以计划经济为基础,保障就业、住房、医疗和养老金——确实为工人阶级和贫民带来了实实在在的物质收益。然而,其代价却是官僚主义和专断统治、镇压、强制农业集体化。经济政策的曲折变化显而易见。中共领导人制定的目标完全无视了经济的落后和农业性质。经济中存在着显著的权力下放,各省和地方中共官僚机构得以设定价格并控制一些国有企业。

“大跃进”(1958—62)试图通过快速而强制的工业化来克服中国经济的农业落后性质,结果却酿成了灾难,导致数千万人死于饥荒。“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1966—76)则造成两百万人丧生,其本质是场官僚机构内部的内战,毛因为“大跃进”的失败削弱了其地位则对部分官僚进行了大规模清洗。

1976年毛离世后,80%的人口仍然生活在农村地区,70%的劳动力仍然从事农业,证明了经济工业化目标的失败。

改革开放

邓小平在毛身后掌握了领导权,于20世纪70年代末开始推行市场改革。在中国东部沿海地区设立经济特区,是为了吸引外国直接投资以实现生产力现代化,同时保持国有经济的主导地位。

1989年天安门广场起义及其残酷镇压,以及同年晚些时候直至90年苏联和东欧斯大林主义国家的崩溃,使得中共领导层得出的结论是,为确保自身的生存,必须更加果断地转向资本主义。

习近平掌权不久,便代表中共领导层在2013年提问道:“苏联为什么解体?苏共为什么垮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意识形态领域的斗争十分激烈,全面否定苏联历史、苏共历史,否定列宁,否定斯大林,搞历史虚无主义,思想搞乱了,各级党组织几乎没任何作用了,军队都不在党的领导之下了。最后,苏联共产党偌大一个党就作鸟兽散了,苏联偌大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就分崩离析了。这是前车之鉴啊!”

换句话说,与前苏联和东欧的同行不同,中共不会接受党的瓦解和其统治的终结。他们的动机始终是维护自身作为统治精英的地位。1949年后的几十年里,他们依靠并捍卫计划经济及其范围内所允许的改革,确保了它的生存以及在工人阶级和贫民中的支持。

他们逐步适应市场经济的引入,很大程度上是他们仅由经验得出的结论,旨在克服中国经济停滞和相对落后的局面。他们通过开放中国市场、允许外国直接投资、随后扶持中国资产阶级的形成,指望借助现代资本主义技术、科学、产业以致推动经济发展。

中共领导采取这些行动的理由是,为保护、巩固其统治,放弃计划经济,转而采用西方资本主义更先进的生产力。

长期的新经济政策?

这一向资本主义过渡的进程被中共领导层称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至今仍然如此。这是否可与1921年俄国布尔什维克政府推行的新经济政策相提并论?正如托洛茨基在1935年所言:“没有历史类比,我们就无法从历史中吸取教训。但类比必须是具体的;在相似之处的背后,我们绝不能忽视差异之处。”

新经济政策是布尔什维克在德国革命失败后,【俄国】工人国家被孤立、面对内战(1918-1921)、饥荒、生产力崩溃以及资本主义复辟的种种威胁之下做出的让步、撤退。1921年军事共产主义政策结束后,布尔什维克领导转向“市场合法化”。本质上,新经济政策允许货币流通、贸易和交易,换句话说,允许资本主义交换形式在经济中较广泛地发展。关键在于必须将粮食从农村里实际上正在罢工的农民手中运送到城市。“修复与农村地区的经济关系无疑是新经济政策最关键、最紧迫的任务,”托洛茨基写道。

正如托洛茨基在《被背叛的革命》一书中评论的那样:“列宁解释,之所以有恢复市场的必要,是因为当时我国存在数百万孤立的农民企业,这些企业除了通过贸易之外,不习惯与外界建立经济关系。”

然而,这一做法固然危机四伏。托洛茨基认为,新经济政策的后果包括:“在富农和小手工业者之间,仿佛从地底下冒出了中介……资本主义的浪潮无处不升。有识之士明了,财产形式的革命并不能解决、唯能够加剧社会主义问题。”

从本质上而言,新经济政策试图克服一个孤立且仍以农业为主的工人国家所面临的困局。同时,新经济政策的推行也助长了与其不谋而合、日益官僚化推动的政治反革命运动。

托洛茨基揭露了新经济政策导致俄国阶级力量平衡发生转变。“这项依赖富裕农民的政策阻碍了工业化进程,对广大农民群众造成了打击,并在短短两年内(1924—26)暴露了其政治后果。它导致城乡小资产阶级的自我意识显著增强,许多下级苏维埃被他们掌控,官僚机构的权力和自信日益增强,工人阶级面临的压力则越来越大,而党和苏维埃民主制度遭到彻底镇压。”

1928年,斯大林突然放弃了新经济政策。此前一天,他仍支持富农致富,而此时已巩固了他在布尔什维克党官僚化和革命本身的先锋地位。仍依靠国有经济部门的斯大林,最终使他操心的是,实施新经济政策将使得富农和商人阶层的社会基础日益壮大,则对他统治构成挑战。这是托洛茨基和左翼反对派多年来一直警告过的。

然而,布尔什维克转向新经济政策是为了捍卫1917年十月革命,为西方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争取时间。这一转变是通过布尔什维克党领导层、党员以及苏维埃内部的公开讨论实现的。

托洛茨基对此立场总结道:“军事共产主义时代的乌托邦愿景后来受到了残酷的、在许多方面也是公正的批判。然而,若忽略当时所有计算都基于西方革命早日胜利的希望这一事实,执政党的理论错误便不得不持续令人费解。胜利的德国无产阶级,无疑将以未来粮食原料为抵押,向苏俄提供机器和制成品,以及数万名高技能工人、工程师和组织人员……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即使在这种理想情况下,仍有必要放弃国家直接分配产品的方式,转而采用商业模式。”

最后这句话至关重要。鉴于俄国革命时期经济的落后,即便德国革命和世界革命取得成功,也不可能简单地跳过其低经济发展水平阶段,一口气过渡到社会主义。1917年十月革命后在俄国建立的工人国家,必然是向社会主义过渡的阶段。“商业方式”,即资本主义的分配和交换形式,仍将继续沿用,直到俄国提高劳动生产率,发展生产力,达到能够实现社会主义的水平。尽管如此,在这个社会主义国家里,大部分经济活动已被国有化,经济也制定了发展计划,对外贸易实行了国家垄断等等。

中共政权的目标则截然不同:在经济停滞不前、且担忧后期可能被推翻的情况下,不惜任何代价维护其官僚统治。文革带来的创伤和代价或许也削弱了中共领导人对自身社会领导能力的信心。从这个意义上讲,唯有从与列宁、托洛茨基和一小撮布尔什维克背道而驰的动机来理解,才能将中共领导层转向市场经济的行为描述为中式新经济政策。

中国的崛起

然而,中共领导下的国家转向市场经济标志着一个决定性的转折点。外国跨国公司投资的引入,以及随后中国资本家阶级的崛起,在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的过程中发挥了作用。从20世纪70年代末中国80%的人口生活在农村地区,到如今仅仅50年后68%居住在城市中心,这体现了中国经济迈前的一大步,尽管其基础乃是当今中国七亿多工人被剥削的劳动力。

不过,转向资本主义关系,即“改革开放”进程,本身并不能解释此发展。如今,世界上没有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取得如此巨大的经济进步。印度有时被当作类似的例子,但就整体工业化水平及其对世界经济的影响而言,两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因此,必须提出的问题是:涉及的还有哪些因素?

中国崛起的决定性因素是中共治下国家机器的动员,在过去五十年的发展阶段,该机器有效地领导了中国的崛起。在这一过程中,中共政权从未试图将政权移交给日益壮大的本土资产阶级,也从未放弃自身在经济战略“规划”中的作用。与之截然不同的,是例如1990年苏联解体后发生的事件以及随后资本主义复辟的迅速进程中中共的领导方式。

中国崛起的另一个因素是美国帝国主义的盲目狂妄,这与中国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密切相关。他们还鼓励美国跨国公司向中国投资数千亿美元,认为这是利用中国庞大的廉价劳动力资源提升自身经济利益的契机。他们相信,中共领导下的中国乐于继续成为美国资本主义消费品的流水线。

但自2018年以来,中共在经济中的作用反而显著增强。“据领先的分析公司惠誉评级(Fitch Ratings)称,中国国有企业收购A股民营企业(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或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以人民币结算的中国公司)的数量从2017年的6起和2018年的18起,增加到2019年和2020年的50起。2018年后的收购案中,似乎很多都是针对陷入财务困境的民营企业,这些企业随后被地方政府关联的投资基金收购。”(Nippon.com)

国有企业总体上在经济中的影响力,以及大量国有企业完全收购民营企业的案例,也是另一大特点。到了2021年,国有企业占A股上市公司总数的四分之一,市值约占50%,销售额约占三分之二,利润约占75%。

在次贷危机和随之而来的经济大衰退之前,中国的私营经济规模和范围持续增长;然而,自2010年代初以来,尤其自涵盖2015—25年的“中国制造”五年规划发布以来,国有经济出现了显著的复苏。这一趋势常被称为“国进民退”:2022年,世界500强企业中,71%为国有企业,按资产规模计算,这一比例高达84%。

捍卫科学社会主义?

中共历任领导人不断辩称,计划经济向资本主义关系开放是推进“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必要之举。“在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同时,我们也必须牢记共产主义的崇高理想。”

习近平在2013年中共三中全会讲话中指出:“近些年来,国内外有些舆论提出中国现在搞的究竟还是不是社会主义的疑问,有人说是‘资本社会主义’,还有人干脆说是‘国家资本主义’、‘新官僚资本主义’。这些都是完全错误的。我们说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社会主义,那就是不论怎么改革、怎么开放,我们都始终要坚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

他接着说:“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的基本经济制度。这些都是在新的历史条件下体现科学社会主义基本原则的内容……”

中共距离捍卫科学社会主义和工人民主还相去甚远;这不仅需要对主要经济部门进行国有化(而这在中国也尚未完全实现),更重要的是还需要将工人控制和管理作为民主社会主义计划的一部分。此外,还需要清除官僚机构,建立一个真正没有特权的工人国家。

然而,习近平在2013年提出的中国经济以公有制和多种辅助所有制形式为基础的观点,或许与当今的现实相差无几。过去十年,随着国家对太阳能、风能、机器人、电动汽车、人工智能和先进半导体等新兴产业的干预和投入不断增加,中国经济的重心是否已经重新转向国家控制,并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资本主义部门的发展?可以肯定的是,中国共产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驾驭和引导技术投资的能力,使其在国际上独树一帜。

国际书记处在与前瑞典支部讨论时提出的关键点之一是:“局势可能会出现重大转折。不能排除在即将到来的世界经济危机时期,国家将再次接管私营企业和一些面临倒闭威胁的先前私有化公司。”(林恩·沃尔什,《今日社会主义》第122期,2008年10月)

难道这不正是此后发生的情况吗?尤其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中共推出了规模空前的经济刺激计划,以抵消危机对中国的影响。此外,这也准确地概括了过去十年中共政权采取的行动,即越来越多地利用国家力量推动中国在全球经济价值链中向上攀升,并在一些关键行业成为领先全世界。(参见 CWI网站上的《中国如何攀上价值链》一文)。

国家的阶级特征

至少,这些行动凸显了中国作为一个混合实体的性质——它至少一只脚踏在1949年革命后形成的畸形工人国家范畴内,另一只脚则踏在资本主义阵营中,后者目前是中国经济关系的主导形式,占中国GDP的60%。但在这方面,还需要更精确的分析。

1949年中国革命胜利后建立的毛主义国家在很大程度上至今仍保留在中国。中共对社会的统治地位清晰地体现在其对国家机器的控制,包括1998年被禁止持有经济利益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媒体以及如同传送带将党的决策和意识形态输至社会各个角落的一亿党员。中共领导层至今仍在捍卫其对“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理解,这是一种独特的马克思主义和中国民族主义的融合。

中共党支部在私营企业和外资企业中普遍存在,以确保党的指示在管理层得到执行。2017年,中共公布的数据显示,70%的非国有企业设立了党支部,约7.4万家外资企业(占总数的70%)设有支部,主要分布在合资企业中。

正如中共宣言所示:“党政军民学,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这与传统资本主义经济的运作方式相去甚远,几乎面目全非。

今天,我们可以说国家资本主义是中国经济活动的主导形式,而且中共政权打算在未来“几代人”中继续维持这种形式。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它不会打击中国资产阶级,事实上它已经多次这样做过。中共领导的国家机器凌驾于社会之上,虽以资本主义关系为基础,但它能够并确实扮演着独立角色,在各阶级之间——一方是它声称代表其利益统治的中国无产阶级,而另一方是它经济上所依赖的资产阶级——保持平衡。

刊登于2007年4月《今日社会主义》(第108期)并开启中国辩论系列的书评中,彼得·塔夫写道:“马克思还发展了‘波拿巴主义’国家的概念。虽然这种国家最终代表着社会中的统治阶级,但在某些情况下——例如,当阶级僵局出现时——它可以扮演相对‘独立’的角色,最终只是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而且有时也会打击它表面上‘代表’的阶级。再说,在经济欠发达的社会,尤其是在文化极度落后的情况下,这种波拿巴主义的国家性质至少在一段时间内可以发挥调解作用,有时在阶级之间表现得‘中立’,且有时只有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之后,当其中一方的经济力量、阶级或群体明显占据上风时,才会表明立场。”

目前中国国家扮演的角色难道不与此类似吗?而且,其未来走向可能包括进一步侵蚀资本家的领域,进一步加强国家控制,以及将产业国有化。

尤其是在新一轮世界经济衰退、人工智能泡沫破裂以及其他包括与美国发生军事冲突的可能性的危机事件背景下,中共可能会被迫对中国境内的资本主义利益采取更加果断的行动。如果他们面临来自中国资产阶级部分的政治挑战,情况尤其如此。

阶级压力和分裂

中共与七亿多无产阶级的关系也是他们考量的另一主要因素。官僚机构在让步与镇压之间摇摆不定,最终势必竭尽全力阻拦中国工人阶级对其统治的挑战。因此,不抱任何幻想、不依赖中共的真挚马克思主义者必须奉行独立自主的阶级政策。

中共亦非铁板一块。执政党内部的分裂——反映着来自不同阶级的压力,一方面来自资产阶级,旨在进一步开放经济并要求直接参与政治决策;另一方面来自工人阶级,旨在建立独立工会并争取自组政党与民主权利——是无法避免的。

将来,当面临世界危机和中国工阶群众运动的双重打击,或资产阶级内部某些势力试图推翻中共统治地位的政治挑战时,中共——或其一部分——有可能重新推行中央计划经济。

以扭曲的方式立足于工人的诉求——而这必然随着中共内部的分裂——于此转向国家控制,这前景是不能排除的。与此同时,官僚机构的另一部分也可能转向资产阶级,寻求维护其权利,并要求对中国拥有完全的政治权力。

在俄国新经济政策时期,布尔什维克内部出现了严重分歧。托洛茨基描述了这一时期右翼、中间派和左翼的结晶。只有以托洛茨基和左翼反对派为代表的左翼,坚持以国家计划和工人民主为基础,推进工业化,并制定了土地集体化纲领。

“布列派的论断(更正确地说,是布列派论断的“最适度的变体”)得到了完全的证实……生产力的发展,并非通过恢复私有财产的方式进行,而却是通过计划管理方式在社会化的基础上进行。”(列昂·托洛茨基,《工人国家、热月和波拿巴主义》,1935年)

即使市场的发展早已威胁到他们赖以立足的计划经济的存续,斯大林等人仍准备任其继续发展。他们只是在资本主义势力崛起导致经济关系发生逆转,自身统治受到威胁之后,才采取行动终止市场经济。

托洛茨基还评论斯大林和官僚机构,指出到1935年,“国内政策已经转向市场和‘富裕的’集体农庄……这本质上是回归旧有的有机路线(把一切都押在富农身上,与国民党、英俄委员会等结盟),但规模更大,条件也更加苛刻”。

中共领导人与斯大林和布尔什维克右翼有很多共同之处,他们着眼于发展市场以克服经济落后和孤立,而不是以工人控制和管理以及社会主义计划经济的潜力为基础。

将中国描述为一种混合体——一部分是资本主义,因其经济主要基于资本主义关系,并具有相当程度的国家所有制;一部分是畸形的工人国家,因中共领导的国家机器主导着社会,并且自1949年革命后以来基本保持完整——难道不是比简单地将其描述为一种“独特的国家资本主义形式”更为准确吗?

当然,这种描述必须承认,一个试图调节中国乃至全球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之间相互竞争的阶级利益的国家,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归根结底,要么中共政权被工人阶级推翻,要么权力在外资势力的支持下落入新兴资产阶级手中。然而,中国政权的波拿巴式特征使其在过去50年中具备了在社会两大主导阶级之间保持平衡的能力,既依托于这些阶级力量,又同时打击它们以捍卫自身统治。

从这个意义上讲,中国在世界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很难简单地将其归类。它绝非以计划经济和生产资料国有化为基础的政权,但也不至于被归入由资产阶级国家机器监管的国家资本主义经济范畴。

这一困境不禁让人想起托洛茨基的解释,他曾论证道:“有些现象很容易依据逻辑归类被限定于自身界限内,有些〔于我们〕则很困难:它们可被放在这或那,倘若在一个更严整的关系中——无所依归。激起系统论者公愤的同时,如此过渡性形式令辩证法家们饶有兴趣,因它打破了分类的界限,揭示着现实过程的真实联系与秩序性。”(托洛茨基1933—35手稿——关于列宁,辩证法和进步主义)

对中国国家阶级性质的探讨不仅是视角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指导中国政治纲领制定的关键。因此,做出正确的评估对于马克思主义者而言至关重要,尤其有助于确认中国即将经历的革命动荡,正当工人阶级寻求通往真正的社会主义思想以及真正工人民主的道路。

原文:China: The complex character of the state and the economy